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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时间与博物人生

发布时间:2014-11-09  浏览次数:965

 

 

编者按:什么是博物学?这是一门早已脱离当下课程表的古老学问,因为按流行的标准,它,没有用。在《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的作者刘华杰看来,以博物的眼光观察、理解世界,人生会更丰富、更轻松。在他的世界里,人与草木属于一个共同体,人不比其中任何一种植物更卑贱或更高贵。

本期读书会,我们邀请到了北大哲学系教授刘华杰老师,分享他因机缘于2011年到2012年间,循着洛克的足迹探寻夏威夷群岛的美妙经历。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刘兵与北师大哲学教授田松两位嘉宾的加入,更为这场“看花哲学”的对谈平添了几分乐趣。于车来人往中,停下脚步,循着自然的肌理、植物的味道,也许能眼见另一个宙宇。

嘉宾简介:

刘华杰(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作者)

刘兵(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

田松(北京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

主题图书:《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

(左起:田松、刘华杰、刘兵在读书会现场)

持人:欢迎来到凤凰网读书会第187期的现场,本期活动由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跟我们一起举办,主题是“花草时间与博物人生--《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读书会”。大家可能很久没有闻过草木的味道了,或者在车来人往中已经忘了大自然的脉息。旅游可能也只是辗转、排队、照相与购物。但也总有人能遵循自然的肌理、植物的味道,眼见另一个宙宇,先贤有如徐霞客、怀特、达尔文、威尔逊、哈金森、缪尔、利奥波德等博物学家,或者像《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的作者刘华杰教授。刘华杰老师在北京大学地质学读的本科,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读的硕士、博士。现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国家社科基金博物学文化重大项目首席专家。他谦称自己只是一位植物爱好者,因机缘在2011年到2012年间近一年时间沿着博物学家洛克的足迹,探寻夏威夷群岛的植物,之后成书《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以下简称为《檀岛花事》)。

受邀参加这次活动的嘉宾还有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博士生导师刘兵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社会学学院博士生导师田松教授。借着这部《檀岛花事》,让我们一起在北大,听听三位老师的博物人生,留下一段关于花草的时光。

刘兵:很高兴来到凤凰读书会。谈读书,就是借着书大家进行交流,作者和读者交流。今天的读书会有三位嘉宾,用相声的话来说,我和田松都是捧哏的,主角是刘华杰教授,他是逗哏的。三个人集体在这说“相声”,但不能喧宾夺主。我们可以先讲一下每个人的想法,再聊一聊天,然后我们跟读者、本次活动的参加者交流一下。先把话筒交给今天的主角,我们的刘华杰教授。因为刚才主持人已经类比了很多,不知道除了称他刘华杰教授,我们是否应该叫他刘霞客?有请刘华杰!

刘华杰:今天讨论的书《檀岛花事》与夏威夷有关,“檀岛”一说来自梁启超。写此书是因为我参加了北京大学跟夏威夷大学合作的一个交流项目。此项目与洛克(Joseph F. Rock)这个人有关。云南人可能非常熟悉洛克了。我到夏威夷之所以能够行走一年、玩一年,还有人资助,最终写了一本书,没有洛克和田松这些都无从说起。洛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我先快速地给大家放一些我收集到的照片,接着请田松老师给我们介绍一下洛克的背景,我再往下面说。

约瑟夫洛克(Joseph F.Rock, 1884-1962)

这是洛克年轻时候的照片。有本洛克传叫《苦行孤旅》,已经有中译本,由哈佛燕京的李若虹博士翻译,非常好的传记,把洛克写活了。

民族植物学家、洛克讣告撰写人俦克(Al Kealii Chock)先生

这位是洛克去世后第一个发表洛克学术讣告的俦克(Al Kealii Chock)先生,他是夏威夷民族植物学家。

洛克遗嘱执行人韦西奇(Paul R. Weissich)先生

这位是洛克的遗嘱执行人韦西奇(Paul R. Weissich)先生,他手里拿着大风子的果实。这株大风子树就是洛克从亚洲移植到夏威夷大学的。果仁此前我也尝过,很香,当时不知道是大风子,吃完之后脑袋很疼!洛克的一部分标本保存在檀香山毕晓普博物馆里面。

洛克墓

这是位于瓦胡岛的洛克墓,他1962年去世于夏威夷。这张显示的田松老师坐在洛克的墓边上。

五加科宽叶桕叶枫

这是洛克当年拍的五加科植物宽叶桕叶枫照片。

关于洛克的照片我就放到这里,有请田松教授简要介绍一下洛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为什么要到中国来。谢谢。


田松:洛克的研究中存在一个空白

洛克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在中国非常有名,被认为是纳西学的鼻祖,这个人在中国的云南生活了25年。他最开始来的时候,身份是植物学家,先后接受了美国农业部、哈佛大学、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等机构的派遣。他不断从这些机构“忽悠”钱,拿到钱之后,就在中国云南一带生活,当然他要做一些工作。早些时候我们把这些人称为“帝国主义的植物贩子”,因为他从云南搜集了很多珍稀植物的种子,通过各种渠道运出国外。这些做法有可能是合法的,但也可能有不合法的。民国的时候一片混乱。他在搜集植物的时候,进入了云南丽江一带,接触到了纳西族和东巴文化。如果大家去过丽江都应该知道,那个东巴文、象形文字、东巴经都画得特别漂亮。他被这个东西迷上了,就开始学习。所以到后来,他在中国的后半部分时间里,逐渐把精力投入到对纳西文化的研究和介绍上。到了1949年,他想继续留在中国,不想走,但是经过多方的侦查、咨询和讨论,觉得新的红色政权应该不会喜欢他这么一个人,于是乘最后一班飞机离开了丽江,回到了美国。在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回不来了。他晚年生活在夏威夷,在夏威夷期间继续做东巴文化的研究。他当年收购了很多的东巴经,这些东巴经现在主要收藏在美国的国会博物馆、国会图书馆,哈佛的燕京图书馆,很多世界其他的机构也收藏了一部分。他从当年的大量收购中挣了很多钱,他是一个很会挣钱的人。到了晚年,他把这些钱回馈给东巴文化,他写了几厚本著作,最著名的叫做《纳西与英语百科辞典》,还有很多专门的研究著作,比如对于“署”的研究。我的博士论文做的是纳西族,很自然地就了解到有这么一个人,发觉这个人很神秘、很有意思。实际上在我们整个的东巴研究领域里,对洛克的研究仍然是非常不充分的,研究和介绍都很不够。尤其是对于洛克的另外一个身份的研究,基本上是空白,这个身份便是植物学家。国内最了解洛克的人是纳西学学者,他们大都是人类学家,关注的是民族学、人类学,而对于洛克的植物学研究,大家一方面不感兴趣,另一方面也确实没有能力。洛作为一个植物学家,在植物学的谱系里面,他的地位可能远远不及在纳西学中的地位,中国的植物学家可能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很重要的植物学家,不会愿意花更多时间去了解他。所以至少对于中国学者来说,洛克研究中有一个空白。这个空白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洛克在中国的植物学工作,没有人做过很好的说明和研究,另外一部分,对于夏威夷本土植物的研究,也没有人梳理和介绍。

2008年,我跟刘华杰教授以及另外一个朋友,在北京热热闹闹开奥运会的时候,来到云南“避运”。我们在雪嵩村住了几天,那里有洛克的遗址。这个村子在玉龙雪山脚下,洛克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洛克当时的住址被雪嵩村开辟成了洛克纪念馆,有人在那里收门票。当时跟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纳西族的学者和力民,他也是一个东巴。当时我就怂恿刘华杰做洛克这个部分的研究,因为这个部分还是一个空白。我想做,但是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对植物学没有研究,不像刘华杰这样从一个业余爱好者,不断“升级打怪”,现在已经进化成一个专业的植物学者,他有这个能力和心情。这是这本书之前的故事,下面有请刘华杰。


刘华杰:历史上的外来种,无论鸟、植物还是人,都不够友好


刘华杰

刘华杰:谢谢田松老师。2008年田松是这么跟我讲的:“华杰,你研究研究洛克的地理考察和植物学吧。”当时我顺口答应了,没太当真,因为无从说起。洛克是挺有意思,但是我犯不着去研究他,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实际上当时我只知道洛克在中国采集了不少标本,不知道他在植物学上做了什么,有怎样的地位。后来才知道,洛克在中国多年,却没有发表一篇植物学论文,简短采集笔记倒是发表了一些。洛克的植物学论文都是关于夏威夷本土植物的,加起来上千页。

2010年底的时候,北大有关部门公布了下一年度一部分对外交流的项目,夏威夷大学与北大有访学交换名额可以申请,申请人需要设计一个研究题目。我好几年没有出国了,想去夏威夷,马上就想到了洛克。洛克在夏威夷出的名,最后又在那去世。大概几秒钟就想出了一个研究题目,用了两天的时间写出申请报告并译成英文。学术界有不少人关注洛克在中国做了什么,我这回可以做做他来中国之前做了什么。这也的确是个好选题,美国农业部、哈佛大学、《国家地理》凭什么派洛克来中国?我的申请先由北大的专家组审查。很幸运第一轮就通过了,据说第一轮通过的项目很少,大概他们觉得我“编”得比较靠谱吧!我的题目叫做《洛克对夏威夷本土植物研究的历史》。2011年8月8日我以这个名义去了夏威夷。《檀岛花事》成书背景大概就是这样。

我现在给大家看一些我拍摄的夏威夷图片。夏威夷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大家有时间可以去瞧瞧,现在到夏威夷签证相对容易。上海和北京有直航檀香山的飞机,我去的时候还得从日本或韩国转机呢。到了夏威夷,也别只顾着购物了,“博物”一下也很好。

夏威夷几乎位于太平洋的正中央,我想许多人并不清楚这一点。当下中国有关部门的“地球观”和海洋观念仍然十分保守,若站在夏威夷看看全球,会很不一样。在夏威夷瓦胡岛上的珍珠港,亚利桑那号战列舰遗址的水面上建了一个大棺材模样的纪念馆。1941年12月7日停泊在珍珠港的此舰被日本炸毁,一千多名官兵阵亡。当年夏威夷的日本移民已经非常多,日本偷袭珍珠港时当地日本人是反对的,但是事件过后美国人并不信任日本居民。其实我对这些并无兴趣,我关注的是夏威夷的自然物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如火山、草木与适应性辐射,本土种与生态变迁,我想从博物学家(naturalist)的视角了解夏威夷,特别是其中的植物。


僧海豹


这是僧海豹,一种样子可爱的保护动物。这是夏威夷非常典型的海上落日风景,非常漂亮。在海边欣赏落日有一个好处:自己可以切身感受地球是圆的!夏威夷的山算不上很高,但比较险。我不断上山,也出过几次小事故,书中讲过了。我通常是一个人行动,遇到麻烦也只能自己解决。



夏威夷州鱼Reef triggerfish


这是夏威夷州鱼Reef triggerfish,本土名字Humuhumunukunukuapuaa,竟然有21个字母,这种鳞鲀科鱼读起来是不是很有韵律?

夏威夷的州花严格讲只有锦葵科布氏木槿一种,夏威夷名Mao hau hele。它是美国植物学大佬格雷以他的助手布拉肯利兹(William Dunlop Brackenridge)的名字命名的。导游把木槿属的许多植物特别是一些杂交种说成州花,是不对的。

前面已经说了,我去了主要是看植物。我关心植物,其他的是捎带看一下,看看那边的鸟、岩石和其他风景。夏威夷的鸟我看了一些,我看鸟不在行。夏威夷本土鸟数量已不多了,在低海拔的海边看到的鸟基本都是外来鸟。植物也差不多,到夏威夷旅游,若非特意寻找,你所见到的绿色的、开花的植物几乎都是外来的。就像那里的人一样,几乎都不是土著。土著人都哪去了?差不多死光了。在近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著人都死了,西方人“发现”了夏威夷以后,多数人染病死掉,极少数是被杀死的。大部分因外来的病菌、病毒感染而死掉,因为他们没有抵抗力,大家可以读读《枪炮、病菌和钢铁》。历史上,外来种,无论鸟、植物还是人,都不够友好,研究夏威夷的历史,对此会有深刻的体会。如今要看到本土植物也不容易,必须上山,上山有一定的风险。夏威夷的道路基本上都在各岛的一周,岛中央是火山岩体,有的地方比较陡,30度、40度,还有接近90度的地方,要上山去看植物确实难。也正因为环境艰险本土植物才保住命。我上山也不能乱闯,通常要走trails,即各种小的山道。当地政府对维护山道很重视,这一点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檀岛花事》顾名思义,是写植物的。准确讲是以第一人称的日记体来写这一年中看到的东西,也顺便记录了一年当中我的各种活动。为何以日记体写?梭罗讲,不写日记还有别的什么好写吗?我没有梭罗的底气声称读者“想知道现实中的主人公如何度过每一天”。就博物学的历史和博物文化来讲,日记体是非常自然的,已有无数前辈这样做了。我不过是记下自己一年海外的博物学生存(living as a naturalist)过程,为了保持自己的记忆,因此首先是写给自己的。

夏威夷的植物,我并不是一开始看到了就能认出来。好在平时我对中国的植物还有点功底,至少知道上百个科的植物大概什么样。到了夏威夷,见到不认识的,知道往哪个“筐”里放,这个“筐”对应于植物学中的“科”(family)。借助于一些工具书,还有洛克的老书,特别是他1913年的《夏威夷群岛本土树木》,很快就熟悉了当地的植物。等我快离开的时候,当地的植物几乎都知道了。甚至看一眼就知道是从哪来的,能判断是好植物还是坏植物。好坏的标准就是:本土的是好的,特有的当然更好,外来的通常就是坏的,外来的入侵性比较强。外来的也有不错的,比如玻利尼西亚人早期引入的植物就没问题。我就说这么多。



刘兵:重新振兴博物学传统是对主流数理传统的反思和抵抗


刘兵

刘兵:今天的话题,渊源是这一部书《檀岛花事》,这本书出了以后,大家的反响之所以比较强烈,关注度比较高,主要还是因为今天的华杰和今天他做的博物学,洛克只是一个借鉴,当然洛克也是博物学家。

刘华杰写《檀岛花事》这件事在今天看来是比较奇特的,就像他的个性一样。他做事总是不按常理。他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授,像我在他另外一本书的书评中说的,他却总在“拈花惹草”。此前他写过自然科学哲学问题、科学哲学、科学传播、植物学文化方面的图书,最近他组建了一个团队,带领硕士生、博士生一起做博物学文化、博物学史研究,形成了一个特色非常鲜明、颇有影响的进路。最近似乎有井喷性发作的迹象,他提出了很好的想法,在学术上贡献了不少东西。在北大做哲学系教授,又关心植物学、博物学,他有这样一个爱好,这本身就挺奇特的。北大能够容忍、认可这一点,刘华杰能够选择这样的方式做学问,能够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还过得挺好,这就很不容易。

回到日常生活的世界,其实绝大部分人选择工作,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谋生。现在银行挣钱,我们都到银行去谋职,但是很少有人会在给别人点票子的过程中得到快感。多数人想着赚钱,但是在挣到钱要消费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兴趣。大家一窝蜂要出去玩,不管人多人少,因为平时没有机会过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很少有人能够把自己的工作和兴趣结合到一起,刘华杰就恰恰属于能过上这种幸福生活的北大教授。朋友之间聊天的时候,大家普遍对刘华杰表示无比羡慕。但是真正过上这种日子是需要勇气和机缘的。在某种力量的感召下,不管在办公室里,还是书里,跟华杰有关的每一处都是美好的花花草草。作为个人的生活方式,这很幸福,与此同时他还带着他的研究团队,做着国家的重大课题,这就有了学理意义。

最近一段时间,有关博物学的内容比较受人关注,为什么?刘华杰关注博物学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这需要判断、信念和坚持。我是做科学史的,从科学史的角度看,博物学在近代衰落了,今天它还有意义吗?思索这些问题,才能理解刘华杰所做的事情。华杰现在提出了“博物学编史纲领”,我和江晓原都很支持。追溯到洛克以前,如果从整体学科的发展来说,跟今天很不一样,那个时候科学界的学者中,可能博物学占的比例是最多的。但是随着科学的发展,博物学群体逐渐衰落,另外一个科学的传统,也就是数理、实验的传统开始兴起。这个取代和兴起给社会也带来了另外一种不同的发展和生活方式,到今天为止,很多人仍然陶醉在非常迷信现代化发展模式和生活方式中。社会上每次有一种基于这种数理传统的新玩艺出现的时候,比如iPhone6,大家都趋之若鹜,都在狂欢,似乎在享受这个。但是另一方面,今天这个社会,包括我们生活的很多方面,也恰恰由于这种发展而带来了很多的问题,资源问题、环境问题,生活方式问题。田松教授,今天的嘉宾之一,可以讲讲对现代科学的反思和垃圾问题。

今天事先没有策划。刘华杰研究很美好的东西,植物、花朵,田松研究很丑陋的东西,垃圾,似乎形成了对照。但是这里是有共通性的。花朵、植物是自然界带给我们的,垃圾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我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由于现代人们观念的变化,跟自然和谐相处的博物学的方式,和人们越来越疏远,科学界也越来越不重视。以刘华杰为代表的,其实今天还有一批人,开始呼吁恢复、弘扬、重新振兴博物学传统的时候,也隐含了一种对于现在主流的数理传统的更加物质化、现代化的发展模式的反思和抵抗。我觉得这一点非常有意义。今天的政府非常重视科普,政府也用科学传播这个词了,实际上那些主流的科普,主要还是在把数理科学的知识传达给大家,而对于这样一种博物学的普及,博物学的传播,其实从官方的角度来说,支持力度不是很大。

刘华杰这本书有多重身份,一是个人的日记,另外是一个业余的植物学家对域外植物的记录、描述。他又做得很专业,很多专业人士认为,这本书对于植物学的发展也有贡献,以前中国人没有对海外的植物做过这样的描写。还有一些人说,这本书触及了个体与大自然相处之道,以举例的方式实实在在讲述了一个人每天如何生活、如何欣赏大自然,如果更多的人像刘华杰这样生存,那是很好的。所以这部日记体的书有很多方面的意义,有学术上的意义,对于社会未来发展甚至有积极影响。他自己实践了一种很有品味的生活方式。我和田松都到了夏威夷,我虽然在那里呆的时间较短,但确实看到了刘华杰在那里的生活方式,有闲云野鹤的悠闲。但是回过头来,刘华杰端出来了厚厚的几大本书,他为何如此高产?这也只是他在夏威夷所采集的标本、所拍摄的照片、记录的东西的一部分而已。他精力集中,不被杂事所困,做自己喜欢事情的时间相对就多起来。我们的生活是可以非常丰富的,更多人可以找机会尝试博物地生存,我们也不一定都要跑到夏威夷,北京周边的很多地方都可以让人有这样的享受和探索空间。博物学未必在乎第一次。就算人家先前做过有关考察,我们还是可以很好地博物并获得享受,就像刘华杰看到了很多花,带我们去郊游的时候会给我们讲这个花是什么科的,什么花能吃,什么花有毒,什么花是中药,说得津津有味,大家都听得颇有收获。我们都可以在重复的观赏中获得美好享受,不一定都是植物,也不一定都是夏威夷,可以是鸟、虫,可以是印度、中国和任何其他的地方。这样一种意识和生活,是我们倡导的。

田松:刚才刘兵教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稍微总结一下,他说了这么几点:首先关于刘华杰作为个人,一个有着独特学术品味、学术个性的学者,他的学术和生活;第二是关于所谓的科学发展的博物学传统、数理传统,现在社会的主流是数理传统。第三说到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也说到了iPhone6,为什么我们会被以iPhone6为核心的这样一些东西所统治和掌控着?每个部分和每个点都是值得大家讨论的,我先说第一个,这也是和这本书密切相关的。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书?或者说刘华杰教授是一个什么样的学者?其实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很浓郁的植物学的爱好,经常到山里去看植物。我记得很早以前,他就跟我吹过一个牛,当然可能不是吹牛,是事实的陈述。他说他对华北植物,能够具体把它指认出来的人中,就种类而言,他自己至少能在前五名之内。把所有的植物学家都算上,把所有的植物园的工作人员都算上,他可以排在前五名。我觉得这是他的自信。大家可能不觉得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事情,反正你拿着植物志到山上去认,慢慢的可能都会做到。但是它需要很大的时间和精力,以及因兴趣而带来的坚持。我相信他最初也没有指望将来成为专业人士,出几本植物学的书,或者在植物学领域有什么建树。但就像刚才刘兵讲的,他在博物学方面的成果已经到了井喷的状态。所以我给刘华杰几句考语:由业余到专业,由娱乐到学术,日积月累,终成正果。而且是不小心出来的。我想谈一谈学术的原创性问题,我们动不动就强调要有原创性的思想,甚至在研究生开题的时候,表格里还专门有一栏,要说有什么原创性。但是原创是从哪来的?怎么就有原创了?我觉得原创不是绞尽脑汁地琢磨出来的,原创来自于你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学术可以来自于两个部分,一是对于现实世界直接的观察和体验,比如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事情让你感到很困惑,让你有所思考。另一个是来自文本,这个是我们哲学领域更加看重的,以前的大师是怎么说的,现在国外的某个专家是怎么说的,然后你从里面剖出了什么东西。在我们现在的学术体系里,后一种获得了更多的肯定,对文本非常熟悉的人,大家会觉得很牛。而不认为刘华杰到山上去把每个植物都认出来是个很了不起的事儿,因为这个不是文本。我经常会讽刺所谓的创建世界一流大学这个概念,充其量是想要成为哈佛大学的北京分院,他们坐在一个中国的会议室里面,用英语讨论着国外某个学者提出的问题,以能够回答国外某学术大牛的学术问题而感到荣耀,甚至,只要能够参与到人家的讨论中去,成为那个共同体的一员,能发英文文章,就很牛。可是,问题是人家提出来的,你没有对于这个世界的独立的观察,你去解决别人提出的问题,你的回答不可能是一个很重大的原创思想。反过来,基于自己对世界的独立观察,提出了某个问题,这个问题才可能是原创的思想。刘华杰这些年在“忽悠”博物学,我们也跟着他“忽悠”,我对他有很大的褒奖。前年,在他学生的博士论文答辩现场,正好有两个学生徐保军和熊姣同时毕业,做了两个不同的重要博物学家的研究,我当时说:“我非常容幸地目睹了一个新范式的诞生。”我就说到这里。

刘华杰:田松、刘兵是我的好朋友,不免有吹捧之嫌。但是有一点不可否认,我们都特别喜欢玩,非常认真地玩。圈子里我们管刘兵叫“刘爷”,田松叫“松哥”,没有辈分之差。而且我们做学术都不是特别欣赏现在主流的模式,目前大家生活得还凑合,没有太惨。如果我们生活得很惨,当然就不值得人们去借鉴。

现在博物学以及我们所做的对文明的反思、对科学主义的批判,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可,年轻的学生可从中学习一点东西。我现在稍微补充一下我个人做博物学的由来,以及如何开始写书。我本科在北京大学地质系,也是学理的,专业是“岩石、矿物及地球化学”。学理工出身的,通常不会写东西,描述一个东西或者想法三言两语就写完了,以为说清楚了,其实不然,文时的差别是很大的。先发觉文科写作很重要,闲时就写点。我小时候在长白山的山沟里长大,想跟别人玩根本就找不到人,只能跟大自然玩,上山、爬树、挖草药、拣蘑菇。念书后,没机会多玩了,只是偶尔玩一下。一直到1994年我博士毕业从人民大学又回到北大,这里有时间了,又拾起了小时候的博物爱好。但在起初的几年中玩这个事情跟我做学术、上课、带学生是独立的,没有关系。渐渐地,我把玩跟哲学、科学史、科学传播结合起来。我的这种“玩”应当属于自然科学的博物学传统,想当年博物是非常正经的事情,在维多利亚时代那是绅士阶层一种高雅的爱好或职业。

我们认为现代的工业文明、流行的科学主义有很多问题。怎么来反思?单纯批判并不解决问题,要给出一种积极的响应。从个人角度,我就把爱好与学术结合起来。这样就发掘出来博物学,这是一个已经衰落的学科和学术传统,我的野心是想把它复兴起来。有一段时间我在野外看着花草便陷入呆呆的思索中。我也读了一些文献,读文献后思考得更多。我想到西方文明的病症,想到中国古代有非常丰富的博物学,中国古代的文人差不多都是博物学家。苏东坡、曹雪芹若不是博物学家的话,写不出那样的作品。现在有很多年轻人也非常能写,但是你会发现他们写的东西不扎实,因为他们对于生活和世界没有自己深入持久的观察。我们古代的知识分子不是这样的,他们很了解周围的世界,他们学术上有境界,生活中很博物。我甚至断定中国古代的文化或者国学,很大的一部分应该属于博物的范畴,虽然那时可能不叫博物学这个名字。现在讲的国学中不包含博物学,讲的主要是伦理、政治这些东西。我们的传统是很讲究博物的,只是后来遗忘了。再看看西方,西方科学发展的早期,很强大的一个传统就是博物学传统,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达到了一个顶峰,比如达尔文写出了《物种起源》。进入二十世纪,博物学在大学和研究机构也开始衰落了,衰落了并不等于这个博物因素没有了,博物融入了其他领域当中,成为了中产阶级的消费方式和休闲方式。博物的思想也部分融入了生态学、各种分类学、保护生物学当中。大家在国外会注意到,书店里博物学的书非常多,要比哲学书多得多,而且非常畅销、非常便宜。为什么便宜?因为印得多,用得多。买一本哲学的书,用较差的纸张印刷的,大概二十美元到三十美元。买一个彩印的精装的博物学的书,大概十几美元到二十美元左右。国内就不一样了,国内把博物学这类东西放到科普里面,实际上博物学跟科普没必要总扯在一起。比如我现在做博物学,我不敢说我在做科普。我没学过植物学,我怎么能做植物学的科普呢?我做不了那个事情,也不想去给别人做科普,我干嘛去教训、教育别人?我只想写我的感受,写我跟植物的接触和看植物的感受。这些是比较主观的东西,通常以第一人称来写。科学家写东西,往往用第三人称写,以示其客观性。当然,我不认为客观就一定比主观好,更不认可一些人所谓的客观就真的如其所宣布那样“客观”。

当博物学传统这一线索进入视野后,我想的越来越多,发现哲学上的认知可以和博物学结合起来,科学史可以和博物学结合起来,科学的未来和人类的文明可以从博物学的角度来审视。一边想,一边找文献,瞧国外的科学史家在做什么,我大吃一惊,他们前进的方向与我的思路是一致的。国外的科学史家,相当的一部分,我不敢说绝大部分,都在做与博物相关的研究,如做生活史、环境史、文化史、博物学史的研究。相对而言,现在做数理科学史研究的变少了,这个局面我以前是不知道的,我也不记得国内有谁讲过这种趋势。为什么那么晚才看到呢?我的解释是,很多时候是想看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你不想看到,哪怕很仔细很客观地看,你也看不到。科学哲学上管这个叫“观察渗透理论”,对于历史、编史学这也适用。这样调查以后,我确信可以很自信地做我喜欢的事情。一是要大胆地玩,二是要带领我的学生一起来做博物学史、博物学文化的研究。中西博物学要结合起来,博物学文化要恢复起来。大环境在变好,当我说出博物学这个古老的名词,得到许多人的热烈响应,我的朋友也突然多起来。小环境也是好的,北京大学很包容,至少我们系很开明,没有干涉过我,相反还支持我。这样我就可以带学生一起做博物学史、博物认知相关的研究,他们也能拿到学位。几年下来,已有一点点成果,我希望能坚持下去。



田松:建设生态文明,从“拈花惹草”开始


田松

刘兵:下面进入咱们三个人交流的环节。我建议今天换一种方式,咱们两个替大家“拷问”刘华杰。华杰是主角,主角就是靶子,靶子就是挨打的。前一段蒋劲松老师请了一个高僧,跟他对话的时候,我倒是觉得很和谐,我就使劲地盯着他问。在佛教里也有辩经,如果要是和风细雨就没意思了。你先开炮?

田松:你这个要求有点难。因为我现在是刘华杰的粉丝,我是高度的认同。要是有人拍砖拍到刘华杰这里,我能为他辩护,但是你让我拍他,有点不行。

刘华杰:没事儿,先请刘爷来。

刘兵:那我就设想我代表某些人,虽然我和刘华杰一起玩,也是到郊野,带着我的小孩和他一起玩。他玩植物,我的小孩玩观鸟,玩得也挺专业,但是我们没想出博物学这种东西来。我个人一直仅仅是一个旁观的参与者,在分类或者辨识上,总是不能像他们那样专业。我有一些识别障碍,但是看着还是很高兴。面对一种植物,专家能告诉别人这是什么科的,当地的名字是什么,能不能吃等等。那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有没有必要的、必须的入门条件呢?

刘华杰:好,刘兵提出了一个很常见的问题,即如何入门的问题。我想我会给出非常明确的回答。个人有不同偏好或者绝活儿,比如我观鸟就不在行,我也努力去试了,甚至买了很好的望远镜。观鸟不在行,不等于我干别的也不在行。我看人物也不行,十个人、二十个人我都记不住名字,但是植物成百上千我都记得住,甚至不用特意去记就记住了。我想说的是,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爱;对喜欢的东西当然会在意,在意了就能记住。因此兴趣对于入门最关键。

博物的对象多得很,比如看星空,天文学的一部分早期就是博物学,天文这个词就很博物,现在数理天文学是另外一回事。我是学地质的,地学属于博物类科学。气象、动物行为,动物分类、植物分类、昆虫、贝类等等,都可以选作博物爱好的对象。选择是非常多的,但一定要按照自己的天性来选,不宜多。如果试了以后,觉得自己不喜欢,就赶紧换,若都不喜欢,那也可以,就不要做博物了。博物不是必须的,有人就是喜欢坐在屋子里打游戏,不闹事,不杀人,也挺好的。我不敢说年轻人一定要怎么怎么样,但如果有人喜欢博物,学术界应该提供方便。比如在美国,每一个州都有蘑菇手册、哺乳动物手册、鸟类手册、昆虫手册、贝壳手册等等。老百姓想学的话,可以方便地拿起手册来用,我们这里行吗?我们基本没有,我们编不出来吗?也不是,我们国家植物方面有成千上万的科学家。但是这些科学家通常根本就不在乎老百姓,他们整天想着申请更多的钱,用大家看不懂的英文在国外发表SCI或EI论文。他们是可以编写和翻译博物学图书的,但是中国的植物学家翻译了多少植物学的著作?很少,如果我不细找的话,找不到。他们写出了多少通俗的老百姓能够看得懂的植物学文章?也很少,如果不仔细找的话,也找不到。我得出的结论一是科学家根本不在乎老百姓的感受,二是科学家根本瞧不起科普,甚至更瞧不起同行做科普。

针对刘兵的问题接着说,有了兴趣后,要按自己的方式建立与大自然的对话,不要太受科学、科学家的束缚。要时刻记住,我们做博物,与当下主流科学家做科学有着不同的动机和目的。我这说远了。

刘兵:不远。我觉得拷问就能问出问题,你看他现在就露出了一点马脚,跟刚才相比,已经有一些带着锋芒的东西出现了。对于中国当下主流的科学家的行为方式、科研价值等等,有了一些批判。对于他们研究的取向以及和科普的冲突关系,有了一些批评。但是我们知道,刘华杰研究的重要方向除了博物学,他本人也是我们国内科学传播界的一个大权威,写了很多科学传播、也就是科普文化方面的文章。你这么一个背景的人写的书,怎么不是科普呢?接着说!

田松:先等一等,我刚才讲了,如果有人对刘华杰拍砖,我可以给他留个缝。我前不久写了一篇文章,提到博物学是一种价值观。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我想起了发生过多次的高速公路拦狗车事件。一些爱狗人士,到高速公路去拦截运狗的车,有很多人是支持的,这些人对狗有爱心,对动物有爱心,他们是动物保护人士,他们勇于实践、以身试法,有各种各样好的词汇加到他们身上;另外一些人反对他们,就说他们是狗奴,他们是强盗、抢劫犯,他们上高速公路危害他人的生命安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道路法》等等。这两派争论得非常激烈,我后来在琢磨这件事情时意识到一个问题,很可能他们这些理由都是借口,真正最核心的是他们对于狗的感情是不一样的。爱狗人士无法容忍竟然有狗肉馆这样的行业,竟然有狗肉节这样的政府行为,所以他们到高速公路拦截。当然他们有很多方式来论证自己的合理性。比如他们说,我们拦下来的狗,几乎都是大小不一、毛色不同、品种不同的狗,表明并不存在所谓的狗肉养殖基地,这些狗都是偷来的、盗来的、来源不正的。有的狗是中了毒的,里面还有很多名贵的狗,这些人犯罪在先,我们是在制止犯罪。另外从卫生检疫的角度,你要开一个餐馆,餐馆里所有的肉都要进行卫生检疫,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给狗肉颁布过卫生检疫的标准,那就是说餐馆里卖的所有狗肉,都是没有经过卫生检疫的。这些是他们找来的理由,用来证明拦狗这件事情的合理性,而真正的深层次的根源是什么?是他们对于狗的感情达到了一定的浓度。而反过来批判指责他们的那些人,他们宣称自己不吃狗肉,但是要坚决维护吃狗肉人的权利,我想根源在于,他们对狗没有感情。刚才刘兵教授也谈到了生活方式的问题,污染的问题、环境的问题,我们现在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环境问题?在绿色思想、环境思想的领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叫利奥波德,他有一部重要的著作《沙乡年鉴》,在这本书的开篇他写到,我们每个人对世界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一天不看电视就忍受不了,但是像他那样的人,如果一天听不到鸟叫、看不到野花,是忍受不了的。这是一种价值观,是感情的倾向和价值的判断。我们现在生活得世界整个价值的引导,我们国家主流价值的引导,是什么呢?是类似于iPhone这样的东西,它受到了全民的追捧,国家的鼓励,各种好词儿,高科技企业、商界奇才、发明家,总之有很高的地位,大家都在追着它。iPhone6一出来一大堆人排队,这是一种价值的倾向。显然,刘华杰在强调另外一种价值的倾向,我经常会讲,正如有些爱狗的人永远不能容忍狗被屠宰、被吃,也会有一些人,他们无法容忍一个树被砍掉、一条河被拦腰截断。一棵树被砍掉、一条河被拦腰截断,对他来说首先不是一个经济上的问题、社会管理的问题,而是一个情感的问题,他在情感上无法容忍这个事情,在情感上激起了强烈的疼痛感觉。如果有更多的人对自然界产生关爱的情感,在自然界被破坏时有疼痛感,那么环境治理和环境问题就会有另外一个状态。我经常说的一件事,整个自然界中没有任何一个物种脱离其它物种单独存在,只有人类企图凌驾于所有的物种之上,把所有的物种都视为它的资源。树是他的森林资源,河流是他的水利资源,都是他的资源,可以为所欲为。这样一种价值倾向,是基于数理科学的,强烈的绝对唯物主义价值倾向。我们对于自然界的情感从何而来?不了解它,不观察它,怎么会有情感?回到刚才讲的问题,华杰知道草木的名字有什么好重要的?从这个角度看,当然很重要。

刘兵:既然你要帮腔,那我就接着问你。我同意你说的,理论上、原则上都是正确的,关于狗的事情,很复杂,我看到了各方的说法,包括动物保护人士、法律人士、各种观点,对这个话题我至今还没能很好地驾驭。就今天的话题来说,第一,你说你是刘华杰的粉丝,你们是一体的,当然你在论证上也跟他一致,但就我所知,刘华杰知道很多种植物,你知道多少种?前几天我们一起去开会,你认识了几种,但是肯定没有他认识多。你说你每天听不到鸟叫就难受,当然你们家那可能有鸟,可是我知道你不怎么去看鸟。也就是说,你更像是一个理论博物热爱者,而你又谈情感,像刘华杰这样有实践的观察和体验才可能有情感。我们经常跟华杰开玩笑,说他几天没出去野就很难受,是个野孩子,整天开着车到山里头转。而你在京师院里面的高楼上,看着落地窗户,拿着iPhone每天早上发一个Good morning,看起来也挺享受的,怎么解释?

田松:我得少说两句。

刘兵:我认为你不用少说,否则你帮刘华杰的事就没帮好。

田松:我先把刚才被你打断的话再升华一下,我们现在有一个大词叫“建设生态文明”,生态文明怎么建设?生态文明应该由什么样的人来建设?我觉得应该由对自然界有感情的人来建设,这个社会有越来越多对于自然界花草树木有感情的人,才有可能建设起生态文明。反过来,那些对iPhone有感情、对机器有感情,把树砍掉变成GDP的人,占有更多比例,生态文明就建设不起来。所以我把刘华杰的事情升华了,“拈花惹草”是和建设生态文明的宏大命题直接相关的。再回答你的问题,你说得都对,我们相比刘华杰而言,是一些比较可怜的人,我们小的时候错过了像刘华杰一样在山上野跑、能够认识几百种植物的时机。当然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其实我认识的也不少。更多的人,像我的弟弟虽然比我小了三岁,但生活环境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在城市里面、在幼儿园里面,我前几天还在问一个问题,让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背九九表很重要吗?是背九九表重要,还是让他们体会到花香更加重要?是iPhone更重要,还是体会到抓蝴蝶的乐趣更重要?这就是一个价值情感的问题,就是情感取向的问题。有人说都重要,但是要有一个先后,要有轻重。当你爱这个人的时候,你不能同时爱另外一个人。时间是有限的,生命是有限的。感情是从哪儿来的?是基于观察、基于了解。我们每天在校园里匆匆走过,一棵树就在你的宿舍和图书馆中间,你每天经过这棵树,是不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观察过它?如果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没有认真的观察,你跟它可能也会有一点感情,至少眼熟,但是这种感情不会是一种很深刻的感情。在这点上,知道花草的名字很重要。



刘华杰:看花就是做哲学

刘华杰:如果你以前没有看过一片叶子或者某种花,不妨去看一看,估计绝大部分人不会讨厌植物,植物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天生就讨厌花的人,会有,但是不会太多。只要你尝试,愿意拿出点时间去看看植物、看看花,相信收获一定很大。

看花是干什么呢?看花就是做哲学。这么说有点像禅的意思,好像故弄玄虚,再一琢磨,就觉得这不玄,其中有许多道理。这里不能全部展开,只讲一点点吧。历史上有人将哲学与植物学结合起来做,亚里士多德的大弟子提奥夫拉斯图斯(Theophrastus)就是这样,他是西方植物学之父,莱森学园(Lyceum)的掌门人,是植物学家。卢梭也是植物学爱好者,梭罗是植物学家。他们的哲学、自然观跟他们的植物学爱好有关系吗?有。

我原来看花、看草跟哲学没有关系,但现在越来越觉得关系紧密。怀特的书、梭罗的书、利奥波德的书,以前读书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回头再仔细读,收获很大。我的一些想法他们已经有了,最多是重新发现,我愿意把它们讲述给别人。看草木,是在看大自然,看大自然的evolution,理清自己的心灵律动。

至于说博物学的推广,首先要切合公众生活品质的提高,不能特别在意认识论的角度。做博物,必然用掉大量时间,这就存在一个“算计”的问题,虽然我不主张事事算计。如果你愿意玩游戏,一天当中愿意用相当多时间去按键盘,或者愿意用大把的时间来交际、来应酬,那么你就没有太多时间去看花草。同样,做博物也是有代价有损失的。这是我的“土手机”,现在用这种手机的人很少。一个礼拜充一次电,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没有其他的功能,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不多也不少,非常合适,其他功能就浪费我的时间了。当然,我并不反对别人用iPhone之类。我对相机的要求稍微高一点,照片要拍得清晰一点。所以,东西的好坏完全要从自己的需要来衡量。你愿意用多长时间来看花,愿意用多长时间去看书,看这类书、看那类书,应该完全基于自己所认可的价值观上。很多人没有琢磨自己的价值观,不是没有价值观而是没有使之明晰化,做事的时候通常不选择,没有选择就是随大流,相当于让自己的价值观屈服于周围人的价值观。

这个社会的主流是什么样,咱们就跟着走,这样当然也可以,但可能就放弃了自己生存的独特意义,人应该按照自己的内心需要,听从心灵的呼唤。人活一辈子很不容易,几十年糊弄糊弄就走人了,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学习、生活、工作呢?现实中,我们本来很多的选择已经没了。考大学未必是你愿意考大学,可能是家长让你考大学。考北京大学,也未必是你内心就想考北京大学。学计算机科学,未必你就适合做计算机科学。经常有人跟我讲,说一定要让孩子考北大。为什么一定要考北大呢?考哪儿都行。童话大王郑渊洁做得不错,他的儿子就没读大学,我觉得这个家长很了不起,他的孩子活得很快乐。价值观应该多元化,如果没有价值观的多元化,博物学就没有未来。恢复博物学的前提就是价值多元,博物学无意也不可能吃掉别人,只是想争取自己的生存权。我今天能在此吆喝博物学,还有这么多听众,就说明我们社会的价值观已经在开始走向多元化,只是还不够。

刘兵:我和田松在抢谁是刘华杰真正的铁杆粉丝,我觉得我才是。为什么呢?田松刚才说跟他一致,支持他。我刚才举出了若干的例子表明他们俩不太一样,理论上一样,实际上不一样。我跟华杰也不太一样,我虽然很喜欢出去玩,但是我有另外一种概念和理解。我不是太在意非得知道物种的名字,感受大自然的美已经足够。我跟我女儿出去的时候,她看鸟的分类看得很专业,虽然她的入门是我带出来的,看到最后,我朝着一个鸟说“大尾巴鸟”,她笑话我半天。我很赞同华杰强调的一点,就是多元化,多元意味着一种宽容,我觉得在华杰在亲自、亲历和自我体验的过程中削弱了他倔强的个性。相比之下,田松刚刚讲狗的时候就非常极端。

刘华杰:我补充一句,我现在带学生以编史学为指导做博物学史,编史学的想法首先是从刘兵那里学来的,我们国内做科学编史学最早的就是刘兵老师。刘兵老师的《克丽奥眼中的科学》,仍然是我的研究生需要读的关于如何来写科学史的著作里最好的一部。

编史学的用处是什么呢?科学史不就是要客观地呈现出科学的本来面目吗?实际上不存在什么纯客观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偏见的。戴着不同的眼镜、怀着不同的心灵,去写文革史、抗战史、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党史,会写出不一样的内容。有人声称没有偏见,对这样的人更应当警惕。写科学史也一样,编史学特别强调视角、理念,你用不同的框架来写会写出不一样的科学史。刘兵让我及早注意建构问题以及编史学对于治科学史的重要性。编史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框架,首先要宽容。宽容不是宽恕别人、容忍别人,而是解放自己。没有一个宽容的自我解放的心态,就会束缚自己,不能很好地解读材料,看不出现有些科学史作品的问题。如果解放一下,世界的丰富性就呈现出来,会看到的不一样的景象。正因为有思想解放,我才会发现被蔑视的博物学传统的魅力,在历史上博物学曾经非常辉煌,对于近代科学的兴起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对未来的科学和未来的生态文明建设等等,博物学也可能有用武之地。

刘兵:田松你还有什么最终要陈述的吗?

田松:我可能不像老蒋那么极端,老蒋是最极端的。在他看来就是道德问题,我没有他那么强,我是在强调类似的观点。你们都谈到了推广,对于我来说,推广的问题是政府的问题,高考的科目一改,这个博物学就推广了。现在高考让你背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在开封东北发动兵变,这就是价值导向。现在小孩子学什么,大人都要关心,高考考这个吗?如果高考考了大蒜是什么科的,博物学一下子就推广了。高考体现了国家意志的价值取向,而我强调的价值取向恰恰要从这儿入手。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一个社会整体层面上的变化,整体层面的价值取向的改变。这种改变当然是相对多元的,对于建设生态文明来说是必须的。

刘兵:我们聊得差不多了,今天也是周末,下午又到北大藏得这么深的地方,还得跑到地下室,难得有这么多热情的听众过来,大家有机会可以好好的参与一下。

读者:老师好。我觉得今天的主题特别好,花草时间与博物人生,最好的花草时间,当然是我们走进去看花、看草。很遗憾的是我没有时间、没有金钱、没有能力去夏威夷,而您很有幸去了,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能不能给我们展示一下在夏威夷发现的那些珍贵的、我们这边看不到的那些花花草草?您是怎么发现它们的?它们有一些什么特质?另外除了您跟我们分享的理论,您在平时的实践里,比如带学生出去,去在校园里面或者附近转转,有没有什么心得?

刘华杰:夏威夷有特殊性,我没有时间展开,它是一个岛屿,岛屿的植物有一些特殊类群。相对跟外界隔绝,这在进化生物学中讲的是一个有利于“成种”的过程。夏威夷有很多特有种,其他地方没有。



韦尔克斯菊


例如这种植物,它是菊科韦尔克斯菊,它能长到六米多高,木本的。通常我们见到的菊科是草本的,当然云南、青海也有木本的,甚至北京也有蚂蚱腿子这种小灌木。但韦尔克斯菊依然极为特别。这种植物全世界只有夏威夷有,夏威夷只有考爱岛上有,考爱岛上只有红河谷有。要是想看这种植物怎么办?只能到那里去。我算准了它什么时候开花才过去。为了看这种植物,花了一千多美元。我看了以后非常高兴,因为看书和图片怎么都不如亲自面对面地看。我见到它以后,先坐下来,大喘几口气,等平息了之后一点点看,然后拍照。这种感受很难用语言来向一个不喜欢植物的人描述。你若不喜欢植物,我觉得很难讲述出来。只有夏威夷才有这类激动人心的植物吗?完全不是这样。我这里还准备了一个照片,是中国的。中国的植物要比夏威夷的植物漂亮得多,我不是在这里故意夸中国。中国的种类多,中国有三万多种植物,夏威夷还不到两千种,中国特有种也多得是。



西藏杓兰


这是西藏杓兰,在四川、青海、西藏一带非常多,北京没有。

刘兵:我给大家补充一个细节。我们理解华杰,读其书想其人。有一次我跟华杰一块去四川开会,会后他拉着我去旅游,简直是绑架我,回来折腾得我非常狼狈。但是坐车的时候,我体会一个博物爱好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生活方式。车子行在盘山路上,山坡上有很多野花,那个景区是很偏僻。大家知道旅游团不能一个人脱团,不可能为了你看花,大家陪着你到处走。华杰事先用二百块钱人民币进行了一次“行贿”活动。他说停车,司机就停车了。我们都在车上等着,都是他这二百块钱的牺牲品。那地方海拔很高的,坡也很陡,他急忙上去,照了相又跑着回来,真不容易。

刘华杰:那次拍摄的植物是西藏杓兰,地点是四川巴朗山南坡S303上。坐在破旧的旅游车上,离很远我就认出它了。当时看傻了,没想到如何让车停下来。过几天坐车返回来,我又再想的办法。在四姑娘山,返程出发前,我给司机一百块钱,给卖票的一百块钱,俩人一共二百块钱。告诉他们希望翻山时在我指定的地点停车,他们爽快地同意了。我说停一分钟就够了。中国的许多植物非常漂亮,夏威夷没有这种东西。这是云南的亮丽杜鹃,非常漂亮。

回到刚才的问题,是不是夏威夷才是重要的,不是这样的。重要的是有没有一颗心,是否想睁开眼睛看一看非人物种。没有这个想法,去哪也白扯。如今去夏威夷的人多了去了,中国每天都有航班直飞那里,有几个人是去夏威夷看植物的?除了我以外或许还有别人,但是肯定很少。像我这样悠闲地看一年,估计更少。我们有植物学家去夏威夷研究植物,但是他们不是我这种看法,是为了发表论文。他们去了看几种,然后采一些样本。大部分去夏威夷干什么呢?看看风光,然后疯狂地购物,这是大部分中国人旅游的现状。我希望更多的人可以到非洲去看看,欣赏世界的多样性,了解当地土著人的生活,看看特有的动植物等等,也能顺便写点游记之类的东西。科学家做这个更内行,但这个也指望不上科学家了,我们的爱好者可以指望。我相信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写非洲的动植物。

读者: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一个问题是刚才您提到的博物问题,博物学在历史上曾经很辉煌,我很认同这个观点。我想请您给我们科普一下,为什么它现在不那么辉煌了?第二个问题是与对植物的观察有关的,您看到花花草草这些漂亮的植物的时候心情特别愉悦,但是换一个角度来讲,您现在看到的绝大多数的花花草草,都是前人已经观察过,甚至都已经研究得很透彻的东西。是不是您在观察这些植物的时候,一方面是愉悦,另一方面懊悔自己出生得比较晚,没有赶上那个好时代呢?我有一个猜想,跟我的第一个问题有关,博物学之所以现在不那么辉煌了,是不是因为作为一种科学来讲,它很大程度上已经到了一种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重新发明车轮的地步呢?

刘华杰:两个问题都非常好。但我不能同意你的这种理解。实际上,现在有大量物种并没有被观察,更谈不上研究,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一天天灭绝。很多该做的工作没有做,为什么没做?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博物学为什么会衰落?是因为博物学力量不大,我们这个世界是崇拜力量的、讲眼前功利的。我们的社会崇拜能够立即创造经济价值的东西,科学、智力、大学,都为什么服务?都为了增强你的肌肉、增强你的智力、增强利益集团和国家的实力,鼓励人们战胜你的同桌、战胜你的同胞、战胜你的同类、战胜大自然。这就是我们现代性的价值标准,博物学的价值观跟这个标准不太一样。只要认同了现代性的标准,博物学必然会衰落,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第二个问题说,我看过的很多植物,都是人家看过的。没错,几乎是百分之百是这样。我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一个新物种!我倒巴不得明天一出门就看到一个新物种。很难,至少在华北地区很难。如果我到青藏高原上待一年,没准还能发现点什么。发现不了一个新的种,发现一个变种还是可以的。

读者:我承认肯定还有一些植物未被发现,但是从相对的数量来讲,尚未发现的物种要远远少于已经发现的物种,您同意吗?

刘华杰:我暂且同意吧,此处没必要在细节上计较。但是要提醒注意的是,博物学不仅仅在乎物种数和新种的发现,还看重行为、生态,在乎植物跟动物之间的互动关系,比如昆虫传粉行为等等。

我们现在即使知道某物种的名字,在野外能够准确辨识出来,关于其行为、习性很多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去问科学家,科学家有时也不知道。比如我问过诸多科学家,为什么很多植物向右转,有的向左转?没有一个科学家能够令人满意地回答。他们瞎编了一些理由,我此前也考虑过那些理由,根本不可信。甚至有些科学家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你看《中国植物志》和《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关于手性的描述是自相矛盾的。说得刻薄一点,就是有些植物学家左右不分,他们使用时没有清晰地定义什么叫左,什么叫右。我为何敢这么讲,因为我上过当,我原来轻信过他们的描述。追究下去,才晓得他们根本就没有定义。对于许多物种,现有科学对其研究是很不充分的。但为什么学者不愿意做博物学这类宏观上的研究呢?因为它的产出率很低,做博物的考察,想写出一篇论文非常难。你认识两千个物种,这需要长时间积累,不能速成,但你可能仍然写不出来一篇能发表的Paper。另一方面,在试管里摇一摇,一个礼拜就可能摇出一篇论文,而且影响因子可能是4.0、5.0,哪个容易出成果?那肯定是做分子工作容易出成果。所以,这是现代性的逻辑造成的,是成本核算造成的,并非哪个事情不该研究。当然,现代性的逻辑是由价值观决定的,田松等人批判现代性的工业文明,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百姓做博物,要与科学、科学家保持适当的距离;要尊重、利用科学信息,但不要被科学话语忽悠了。

作为一名博物爱好者,谁不希望自己能够命名若干个种。有没有生不逢时的感觉,偶尔会有,但是不至于那么强烈,因为我不那么膨胀。这样的现象不仅仅存在博物这一类学问,数理科学家也一样。有一个得诺贝尔奖的数理学者费曼,他聪明头顶,这个人说自己生不逢时。物理学的基本定律都被牛顿、麦克斯韦、爱因斯坦、玻尔等人发现了,费曼的智商并不比他们低,但没有赶上好时候,所以发现不了基本定律。费曼最主要的成果是路径积分等等,算不上基本定律。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在理,确实是这样。现在没赶上那个发现的黄金时代,并不等于物理学没法研究了,现在的物理学还是蒸蒸日上的,物理、化学之间是强烈交叉,比如凝聚态物理,有大量工作要做。学者的观念要变,并不一定要发现一个定律,发现一个定律又怎么样呢?牛顿定律早就写出来了,但是三体问题不还是解决不了吗?三体相互作用是符合牛顿定律的,但是有了定律许多问题仍然解决不了,方程写出来解析解求不出来。发现定律是一方面,能够解释、预测、控制是另一方面。科学有无尽的前沿。

读者:刘老师,您好。我是植物爱好者,直接问您一个植物问题,我今年6月中旬在山西五台山拍了一个植物,我找了三个月都没有找到它的名字,不知道是哪个科的。它的叶子比较特别,是紫色的,不是平常咱们看到的绿叶子,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刘华杰:这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拿照片我瞧。

读者:不知道它是变异了,还是怎么样?

刘华杰: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它是百合科的。但具体到哪个种,我不敢说,因为信息不足。

读者: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北大听课,刚才听三位老师在谈论的时候,突然间对博物学产生了兴趣,请您给我这个外行介绍一下,博物学是怎么学的?

刘华杰:一言难尽,说得简单一点,宏观上,对大自然的观察、描述、分类和理解,就叫博物学。你看一棵草,仔细看一定能看出点东西,甚至看得比科学家还精细,这就是博物学。我不知道这么举例子能不能够让你更清楚一些。博物学虽然看起来很肤浅,但是绝不意味着不专业。博物学爱好者甚至可以做到比科学家还专业,为什么呢?因为喜欢一个东西,你把一天除了睡觉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那个方面,架不住功夫多。业余博物学家或博物学爱好者没必要与科学家相比。你要和自己比。今天知道的比昨天多,这就可以了。《中国植物志》126册80卷早就出版了,没有任何一名植物学家、科学家知道所有的植物。那个东西出版了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只有当你在使用它的时候,当你对照《中国植物志》在野外或室内能够把植物认出来,跟《中国植物志》链接起来时,那个东西才有用。就像北大图书馆有多少书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一样,除非你去使用它、下载它,将一部分转化成你的“个人知识”,那才有用。所以在这方面,要用科学家的劳动成果,但是不要太听科学家的,勇敢地发展自己对大自然的观察,积累自己的自然档案。不过,科学家的成果一定要利用,比如要学会使用电子版《中国植物志》,经常查它。

读者:我在来之前就非常想问这样一个问题,刘华杰和刘兵老师,本科的专业和研究生专业以及现在做博导的专业,相差比较大。我就想问一下,当时是什么样的兴趣促使你们走向那个方向?

刘华杰:我们俩都毕业于北京大学。我本科是学地质的,后来改哲学了。在外行听来很邪门,但是我告诉你不奇怪。我们北大哲学系,我数了一下,有6个是原来学地质学的,数量仅次于原来学哲学的。本科学哲学后来做哲学,天经地义的。但是第二多的是学地质学,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或许因为学地质学的人思维比较“奔驰”,想得比较多,这是瞎猜的。对于每个人来说,自己都有自己改行的理由,改行并不意味着原来学的东西没有用。这是我个人的理解,我不知道其他两位是怎么想的。

刘兵:经常有学生问类似的问题。在全国科技哲学范围内,至少在过去,学物理的绝对占最佳的优势,田松也是。原来学什么,后来改学什么,这个有很多偶然因素。比如我原来学物理的时候,想得不是很明白,那个时候因为高考,老师很大程度上替你决定了。后来觉得还有机会学些别的,再学些文科吧,就转过来了。一样东西,如果你学得好,在一个深层意义上,对于你后来做的其他事情都会有帮助。只是这个帮助不一定是最直接的,而是所谓素质的东西。我后来经常感觉到,那个时候的训练,对于后来做哲学、做历史都有帮助。再进一步地想,除了有帮助,还有什么害处?我最近几年更多的反思物理学教育对我的毒害,这个反思也很有用,在研究里面有了另外一些心得。所以我觉得好、坏、原来学什么专业、后来做什么专业,都没有一个一定之规,只要你在每个专业里,都按照最理想的方式去学,去认真做你的事,就都是好事。

田松:其实物理学和哲学是邻居,所以从物理学转向哲学是非常自然的。当年牛顿那本书就叫做《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牛顿把他的物理学当做自然哲学来做,原本是一家。在我们的教育体制下,涉及到一个转向的问题。我实际上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重新选择了哲学和历史。当时放弃了物理学是主动的,放弃的理由跟我现在做的工作有关。我小的时候,不像你是被家长指挥的,我是主动投向物理学,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物理学是很神圣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我们那个时候常说,长大之后做一个科学家,掌握为人民服务的本领,为人类造福,就是说,科技进步和人类的幸福是有必然的关联,做一个科学家是和人类的幸福相关联的,所以从事物理学是一个神圣的工作。很不幸的是,这个神圣的关联被我自己打破了,当我发现不存在这个神圣的关联,甚至很可能科技进步不是人类的福音,而是人类的灾难,于是对物理学一下就失去了学习动力,就放弃了。谢谢。

读者:刚刚老师谈到,博物学不属于科普范畴,我就纳闷中国现在给科普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我当过一年的大学生村官,村子里或者街道社区设有科普大讲堂,到区县这个级别有一个科技局,但这些行政体制对公民的科普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做了没有?

刘华杰:我评论一下,我不愿意使用科普这个词。为什么呢?它太政治化,它赋予了科普太大的使命,或者太强调它的有用性。我不否认它有用,但是博物学特别强调它本身的无用性。梭罗当年特别说,针对当时的科学促进会,应该建立一个无用知识传播组织。我现在就想做这个事情,我肯定它没有用,但它还应该传播。如果在社会上认同了这样一个价值,那么很多事情都好办。如果只有一件事情有用,我们才去做它,那你去读MBA、做软件、做销售、做传销都可以,都是很来钱的,都很快。博物学没有什么用,它不是速效的。我出书的这个出版社有两张牌子,一个叫做科学技术普及出版社,一个叫做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我说你别用那个普及的牌子,所以你看现在署的名字是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叫科学技术我也不喜欢,但是科普两个字我有点忌讳。至于别人说这本书是科普,我不管,他有那个权利,认定的权利。我不会说自己做的是科普,我真的没有学过植物学,我凭什么做科普。

读者:老师太谦虚了。

刘华杰:不是谦虚,这涉及认同问题。

读者:刘老师好。您刚才讲到,您看花草时有一些特别的体验,能不能简要地分享一下在花草中感悟到的人生哲理?

刘华杰:博物过程中,不同人的感受可能不一样。看花草对理解演化论、社会生物学会有帮助。我愿意简要讲述一个神秘体验。我这个人不信邪,当年积极反对过伪科学,还得过奖,至今也没有宗教信仰。但并不是说宗教信仰不好,我接受的教育令我无法有宗教信仰。但是有一次我在北京延庆的一个山坡上看植物,突然就有一种自然神学的顿悟。对于我来说是很罕见的一种体验,当时好像跟大自然真的一体化了,那些花草,我觉得是跟我一样的生命,我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那种神秘体验是看书看不来的。知觉对于思维、哲学有重要影响。实际上,梅洛·庞蒂的现象学也讲知觉与科学、意识的关系。博物感知对于个体理解世界、生命,树立自己的人生观,是有关系的。

西方近代博物学的发展,很大程度受自然神学的影响,如约翰·雷(JohnRay)。中国没有自然神学的传统,但中国的博物学不等于不受对应的某些观念的影响,如天人合一思想。中国博物学复兴要靠什么?在吸收外来文化的同时,靠我们的传统文化。我们的传统文化包括儒家、道家、佛教等,这里面不乏宜物护生的理念,不缺格物致知的方法,也不少“赋比兴”的独特认知模式,当下博物学发展可以与我们的本土文化深度结合。你的问题或许太大了,我没有办法细说。谢谢。

主持人:非常感谢三位老师。博物人生,让我们从认识一片具体的树叶开始,谢谢。



夏威夷植物简要一览



图片一:刘华杰2012年4月27日在夏威夷毛依岛观察东君殿剑叶菊,一种极为特别的木本菊科植物,它只生长在高海拔的火山碴上。


图片二:刘华杰在夏威夷毛依岛最高的火山东君殿(Haleakala),山顶大部分地方是火山碴。晚上较冷,零度左右,白天气温高达二十几度。


图片三:在夏威夷登山几乎每次都可以吃到草莓番石榴,味道酸甜。这种桃金娘科植物属于外来种,有较强的繁殖能力。


图片四:夏威夷特有种桃金娘科摇叶铁心木。


图片五:夏威夷特有种桔梗科半边莲亚科卡科瓜莲。在夏威夷桔梗科中有一批木本特有种,它们与檀香属、铁心木属、金棕属构成夏威夷最具特色的植物。


图片六:夏威夷特有种桔梗科半边莲亚科窄叶樱莲。


图片七:夏威夷特有种澳石南科小灌木神秘脆枝果(Styphelia tameiameiae),夏威夷名Pukiawe。先民燃其树枝在烟雾中从事宗教活动。


图片八:夏威夷特有种荨麻科鱼线麻。木本植物,夏威夷先民用其纤维织鱼网、搓绳索。


图片九:夏威夷特有种韦尔克斯菊。木本菊科植物,只生长在考爱岛上。


图片十:夏威夷特有种卷叶弗氏檀香。它是当年轰轰烈烈却只持续了50年的檀香木贸易的主角。当年檀香木的最大买家在广东。如今夏威夷檀香木种类还挺多,但大树已经极少。“檀香山”(Honolulu)这一意译地名算是那场檀香木贸易的纪念。


图片十一:夏威夷特有种绣球花科浆果绣球。它所在的浆果绣球属也只有这一个种。


图片十二:刘华杰在山上采集的澳洲坚果,也称夏威夷果。这种植物来源于澳洲,现在已经成为夏威夷重要的经济植物。


图片十三:杜鹃花科齿叶越橘(Vaccinium dentatum),匍匐生长于山梁通风处。果实红色,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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